大部分时候梦并不用来叙说什么东西,它搅拌灵感,拼凑,拆分,胡乱地挤压,最终成品如饱和的粥,稠密,被吞咽,抱怀满溢而出的味道却无法被确切地形容。
守护他人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厢情愿的事,被守护者多半懵懂无知,只是笑看踩踏过破碎的精神和扭曲的尸体,呕出欢愉的话语;守护者的噩梦像鹊桥的尸体,指引通向幸福的路,然后自己向无尽虚空下坠、下坠。
柳意睁开眼睛,虚浮的淡红色水母在她面前慢悠悠飘荡,触须一晃一晃,发出温和的微光。她伸手戳,指尖碰到塑料板,按下又回弹,水母消失了。恰在它消失的三秒后,手机自带的闹钟响了起来,铃声是录制的某人震耳欲聋的咆哮:“关灯!”
其实还可以拖延半小时再关。那个人总是很紧张,所有闹钟都会提前至少十分钟,明明只是伸个手指就能解决的事。准时对他来说是等同于生死危机的迟到,在狂风骤雨的责骂和应激般的喘息声里,柳意学会了焦虑。
柳意试过劝那个人,最终结果是他放弃了提前一小时定闹钟。不,提前一小时的话反而会耽误吧,她哭笑不得地这样说。但那个人只是紧绷着,一遍一遍检查她看不懂的文件,最后谩骂着塞回桌柜。
她也拿起被关上的水母小夜灯,塞回桌柜,然后从床上坐起来。
她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外面的走廊暗下来,海洋馆近陷入全黑,只有圆柱形的水母玻璃缸发出微光。想看清的话必须拿手电筒,还得扶墙,这里连应急灯都是不被准许的危险物品。
柳意已经习惯了在这里走动。出门后左转扶墙走三步,摸到柜台后弯腰,大柜子开关里取出工作用红色小马甲和手电筒,接下来就差不多可以畅通无阻了:考虑到工作高危性,手电筒的照度还是很够的。
她不觉得这里停电有什么影响,至少在视物层面来说。夜晚的海洋馆总是漆黑的,馆长舍不得在黄昏或阴雨天之外的时候开灯,柳意多提两句,他便提心吊胆。
那个人也是,那个人同样不爱光亮,路过窗口,甚至手电筒都要压低。他会把粗糙的、长看茧的指节盖在灯光出口,同时抬起眼睛盯看柳意,呼吸很重,在近乎寂静的海洋馆走廊清晰可闻。还是学生的柳意就会捂着嘴,以同样的惊恐望着他。
她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所有客房的门都是没有锁的。游客抗议过,甚至拿椅子堵门,但会在海洋馆留宿的人大部分也不是在意人身安全的游客。她沿着走廊开门,一个个往里看:第一间没人,第二间有人但早早关了灯,第三间是酣睡着忘了关灯的流浪汉。她走进去,轻手轻脚按下开关,流浪汉在她身后翻了个身,痛苦地打着鼾。
第四间没人。没人,灯开着,所有灯,不管顶灯还是水母小夜灯。柳意皱眉。她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可能是里面的人半路走了,也可能是和那个人处理过一样的紧急事故,不论哪种都是她该当没看见的。她就叹气,走进去,尽力不看床铺方向,再次关灯。
这个工作很快,水母区客房只有十个,馆长给他们留足半小时一个个查看。这是为了那个人遇见过的紧急情况,她想,关上了最后一间陷入黑暗的客房的门。
那个人说过的,这里不是什么著名景区,偶然住一晚的要么是流浪汉,要么是图新鲜的年轻学生。前者有免费安身之所已经满意,后者多喜欢熬夜却还算守规矩,都好处理。最怕非要玩浪漫在海洋馆过夜的情侣,卡点关灯难免碰上尴尬,非要进去还得挨脸色。但那也不是紧急情况,那个人擅长保护每一个不领情到和他对着叫骂的陌生人。
她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今天一切平安,没有毛茸茸的兔子周边,没有写着怪异内容的纸条,也没有兔子血出现在自动售货机。柳意拿钥匙打开柜门,仔仔细细上下扫了半天,甚至拿了几瓶可乐出来再往里面瞧。
前几个月有人发现它变得狡猾了,学会将兔子血藏在柜子里面,甚至卡在取货的地方。这让所有人如临大敌,柳意前后被拉去开了三场安全会议,第一场说售货机要全面检查,第二场说可能出现饮料的地方都要查,第三场说查太仔细反而会让那东西学习到新的藏匿地点,最后的结论是照常就好。
她摸了摸冰凉的柜壁,光滑干燥,这让她放心。每次兔子血出现,柜壁多少会有些黏糊糊的,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液体,前几次处理完兔子血一定要去洗手,发了疯地搓,泡泡都快黏到衣服上。
那个人也会洗手,只是慢悠悠的,还会笑她大惊小怪。但是如果她问那是什么,那个人就沉默下来,最后多挤了两道消毒洗手液在她手上,看着她,说:洗吧,洗吧,这玩意就是给你们这些洁癖小孩子准备的。
她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路过鲸鱼区,她把手电挪开了一点,避免照到玻璃后和白鲸靠在一起的黑影。每天的大象尸体投影都不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让关闭,明明看着很不舒服,僵化扭曲,哪怕是给游客作科普教育用也会吓到人的。
白鲸还醒着,发出鸣叫声,贴近玻璃,想靠近她。她扭开头不敢看白鲸,只觉得很亏欠。这条白鲸是个顽皮孩子,脾性活泼,饲养员经常拍他们一起玩的合影和录像,她在朋友圈每次刷到都要点开仔仔细细看,咯咯笑着保存下来。它没有刻板行为,喜欢互动,依恋每个和它相处超过三天的人,大家都爱它。
这么活泼的白鲸,却每到晚上都要和这可怕的投影待在一起,柳意有点悲伤。她把手放在玻璃上,垂着眼,看白鲸把那个大概是鼻子的部位亲昵贴上玻璃。
它从来不会靠近那个大象投影,游泳总是绕开,一定也是觉得那个投影出来的画面令它不安。那个人就对着它叹气,他说:真是造孽啊!得亏场馆泳池连着外头一小块咸水湖给它逛,不然这鱼天天看这玩意多抑郁啊。
她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走完大半个场馆,她在海洋馆门口站定。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广场花园,再往外面是熙攘街道,这座城市夜生活很丰富,有人唱歌,有人叫卖,有人摆摊,远远看见烧烤的烟升起来。难怪都管生活的气息叫烟火气。
柳意坐在门口台阶,对着外面的烟看了一会儿。她其实可以出去买的,馆长不介意员工以离开场馆的形式的偷懒,那个人就曾在巡逻完第一轮后带着她去吃烧烤,不过她现在还没有什么食欲。
下班后,柳意总会去附近走走,早餐店多半是刚开门,她中意的那家包子店有奥尔良鸡肉味的包子。她一边咬,一边和卖包子的婶子搭话,问:附近有动物园吗?婶子笑着说:不就你们那个全是鱼的动物园吗?她纠正:婶子,我们那是海洋馆。婶子说:都一样。
可是那个人对她说外面是动物园。他说这句话时,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有一块看起来被撕下过,虚线状的齿痕被他用指甲轻轻摩挲。他说每次下班他都很恍惚,觉得应该看见左转狮子园区右转羚羊园区的木质指路牌,上面画着卡通的某羊羊。
她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一个穿着黑色小马甲的人走了过来,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看柳意。柳意也看看他,把手放在随身携带的电击棍上。黑色小马甲的人没有走过来,只是低头离开了。
她又把手放下。那些人最近识趣了,不太进来。每次来都是不同的面孔,很少有来第二三次的,她怀疑过那是什么组织,问馆长要不要报警,馆长头也不抬说没用,顿一顿,又压着嗓子说别把警察也拖下水,他们也是普通人,也要回家吃父母做的饭。
柳意其实是有点生气的。我们不是普通人吗?我和那个人就不用回家吃饭吗?放任奇怪的人骚扰我们却不报警,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难道是拿来自我感动的吗?她想这么问的,但是馆长的目光把她的话堵在喉咙里。馆长很少那么看她。
消防员是用来救火的,世人不会把他们赶进急救病房。医生是用来治病的,世人不会把通缉令摔在他们桌上。警察是用来查案的,世人自然不会叫他们做我们才能做的事。馆长说,那个人也说。他们表情一致地难懂。
她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柳意回到了水母区。微光闪烁着,负责巡逻其他区域的同事和几个干完活的饲养员已经坐在椅子上休息。柳意有点羡慕饲养员,他们工作时是允许开灯的,虽然只是很暗很暗的灯,但起码是一盏天花板上的顶灯。
他们看见柳意,拍了拍身边空位,柳意也就走过去坐下了。距离下班还有四小时,她还要巡逻三次。同事问她:“咋不去买几串签子回来吃?”柳意应答:“还不想吃。”同事起哄:“给我们买嘛!”她笑着点头:“那我下一轮巡逻就去买几串。”
他们就开始琐碎地聊:上夜班伤身体,市长想给馆长弄点企鹅来,热带鱼死了一批,馆长的女儿说他晚上出门是蝙蝠侠……聊天聊地,聊上班聊日常,从垃圾桶里酷似水母的塑料袋聊到被迫相亲的实习饲养员,绝口不提那个人和那个人的过去。
水母区入口走廊是有一小串冷光灯的,姑且算个照明,闪了闪,突然灭了。于是大家静了下来,看看走廊。有人说:“没事的,水母区不会停电。”有人说:“到底还是怕。”有人说:“唉,快修好吧。”
柳意安静看看走廊。她不觉得害怕,甚至有点跃跃欲试,想进去。
去年,那个人就走进了停电的走廊,当着所有人的面。没人拉住他,只是在背后不断地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说:都坐下,谁都别跟过来。
他走进黑暗,然后再没出来。
当天晚上,停电结束,所有人去找他,没人找到,只有柳意在鲸鱼区抬头,手电筒的光照向玻璃,那个人惨白的脸倒过来看她。
“柳意。”同事推她肩膀。她反应过来,回头看同事,抱歉地笑:“怎么了?”同事说:“下班了。摸鱼摸爽了没?这地方除了不安全外,基本上是摸鱼圣地吧?”
柳意坐在台阶上,外面已天光大亮,烧烤的收摊,包子铺婶子打开店门。
天亮了。昨晚巡逻有五次吗?柳意稀里糊涂地想。可能同事帮自己看了自己那部分,没什么异样。馆长只是允许他们在馆外偷懒,馆内是不允许放松的。她摸鱼了吗?那应该是有人替代了自己的工作。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的灰,往回走。同事停下下楼梯的步子,问:“去哪呢?”她说:“去拿包。我包在水母区客房。”同事说:“哦,快去快回,这地方少逗留。”
她往回走,路过鲸鱼区,侧头看玻璃。没有白鲸,也没有大象的投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