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在岸边。脚趾埋进沙里。沙是凉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海是灰的,灰得像一块铅。你指着海平线说,它要来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
你说,我就是知道。
我认识你很久了。久到记不清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久到你的脸在我的记忆里不是一张,是很多张叠在一起,四十岁的你,六十岁的你,昨天的你,今天早上你低头系鞋带时的你。这么多张脸叠在一起,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就是你。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你。可是我知道你坐在我旁边。你的体温隔着几厘米传过来。你的呼吸和潮汐同步。
你说,一生只有一次。不太大,也不太小。刚好能把一个人吞没。刚好能让一个人死在最想活的那一刻。
我说,那我怎么知道它就是那一次呢。
你说,你会知道的。它来的时候,你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海会安静下来。鸟会停止飞。你会忽然想起所有忘记的事情。然后它就来了。
我看着海。海还是灰的。灰得像一件穿了太久没洗的衬衫。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也许不是在等浪。也许只是在等一个可以和你一起坐在这里的早晨。浪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我们可以并排坐着、不用说话的借口。它来不来,其实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重要的是我也在这里。重要的是我们的脚趾埋在同一个沙洞里。
你说,你害怕吗。
我说,怕什么。
你说,死。
我想了想。说不怕。
你说,你撒谎。
我说,对。我撒谎。我怕。怕得要命。可是更怕你一个人去等那个浪。更怕你等到了,我不在旁边。
你没有说话。你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你的膝盖上。你的手盖在我的手上面。你的掌心是热的。有细细的茧。那是握冲浪板握出来的。那是和海水较劲较出来的。那是等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浪,等出来的。
你说,我这一辈子,就等了这一件事。
我说,我知道。
你说,等到了,死在哪里都无所谓。
我说,我知道。
你说,你不需要和我一起去。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海还是灰的。海平线还是那条笔直的线。浪还没有来。可是它在路上。我能感觉到。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洋流。是更大的东西。是它。它在远处酝酿。它正在一点一点地长高。它会来的。今天不来。明天不来。总有一天会来。我们会等的。我们一直坐在岸边的。脚趾埋在沙里。手叠在一起。等那一生一次的大浪。
我们的尸体会摔成一滩烂泥。血与肉的混合,心与骨的交融。如同我们一样。畸形而扭曲。没人能将我们从彼此中分离。然后被浪卷走,烂在海中,我们的血肉会被浪卷走,留下紧紧相拥的你我的骨头。
我们只能被埋在一起,埋在海里。
多浪漫。
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你喝醉了。坐在阳台上,腿悬在外面。我拉你的手,怕你掉下去。你甩开我,说,掉下去也没关系。然后又说了那些话。
关于烂泥,关于血肉,关于浪。你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我坐在你旁边,没有说话。我看着你的侧脸。月光把你的轮廓勾出来,勾成一道银色的边。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尊快要碎掉的瓷器。裂缝已经有了。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你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但你不说。
后来你睡着了。我扶你回房间。你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像一只淋了雨的猫。我坐在床边,看了你很久。你的呼吸很沉。眉毛皱着。梦里大概也在等那个浪。我伸手把你的眉毛抚平。你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也许是浪。也许是我的名字。也许只是风声。
第二天你醒了。什么也不记得。我又成了那个不认识你的人。我们坐在岸边。脚趾埋进沙里。海是蓝的。你说,今天会有浪吗。我说,也许。你说,也许今天就是那一天。我说,也许。
你站起来。往海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你趴到冲浪板上,开始划水。你越划越远。远到变成了一个黑点。远到和海岸线融为一体。我看着那个黑点在海面上起伏。太阳在你头顶上。海是金的。你是金的。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和那天晚上一样。和那尊快要碎掉的瓷器一样。
我坐在岸边。等你回来。
你已经去寻找自己的大浪了吧。你不要想念我,就像从没见过一样。就像浪花里的鱼一样。
可如果你忘记了我,那么那个灰蒙蒙的早晨便只活在我一个人的骨缝里,你的手叠在我手上时那一点轻轻的重量。它们会在我的体内慢慢钙化,变成一枚无法示人的化石。我带着它走完余生,像带着一座只有我知道的墓。
可如果你在每一次潮声里都听见我的名字,在每一片落在肩上的夕阳里都看见我的轮廓,在每一道浪即将卷起时都想起岸上那个坐着的人那我宁愿那场浪把你卷得足够远。远到我的名字被海水泡烂,远到我的脸在你记忆中磨成粉末,远到你终于可以像我们从未遇见过那样,迎着海风,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我想着我不要害怕这种结局。
你说孩子,你已经学会了,你该去寻找你自己的大浪了。
我从来没有学会过。我坐在岸边。看着你一次一次划出去。一次一次等浪。一次一次被浪打翻。一次一次爬回来。你从不放弃。你说,大浪是存在的。你见过它一次。在梦里。它很高。很绿。绿得像一块玉。你站在它面前,像一粒沙。你害怕。可是你想也没想就划过去了。你被它吞没了。你在它里面翻滚。你什么也看不见。你不知道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你只是让自己待在它里面。然后它过去了。你浮出水面。你大口喘气。你还活着。你说那是你一生中最好的时刻。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这次的不一样呢。
你说,这次我不会浮出水面了。
我看着你。你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个浪。像一块玉。你说,这是我期待了一辈子的事情。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我说,可是我有所谓。我坐在这里。等你回来。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等你划出去。等你回来。等你划出去。等你回来。我不等那个浪。我等你。
你没有说话。你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划水。
我知道你听见了。可是你假装没有听见。因为你知道。你知道你等的是那个浪。你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你知道只有一次。你不想浪费在岸上。而我。我也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跟你去。我知道我会坐在岸上。一直坐下去。直到你变成那个黑点。直到那个黑点消失。直到海平线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灰蒙蒙的雾。只有风。
可是那天没有来。今天也没有来。浪还在路上。我们还坐在这里。脚趾埋在沙里。手叠在一起。海是灰的。灰得像一件穿了太久没洗的衬衫。
你说,它快来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说,我就是知道。
我握紧你的手。你也握紧我的。我们就这样坐着。等那场大浪。等它把我们分开。等它把你带走。等它让我一个人坐在岸上。等它让我们变成一滩烂泥,等他把我们的碑立在同一片海里。没有你。没有我。只有你和我的坟茔。
浪还没有来。可是我不着急。你的手在我手里。你的呼吸和潮汐同步。你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这也许就是那唯一一次的大浪了。不太大。也不太小小。刚好把人吞没。刚好让人死在最想活的那一刻。只是它不在海里。它在你挨着我的这个瞬间。它在我握着你的这只手里。它在这灰蒙蒙的、永远不会结束的早晨里。它已经来了。它一直在。只是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等它。却不知道它已经在了。
我看着你。你看着海。你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你的眼睛眯着。你在等那个浪。
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靠着你的肩膀。闭上眼睛。海的声音很远。很近。风把沙子吹起来。落在我们的脚背上。等我们醒来的时候。潮水会把它们带走。把我们埋在一起的痕迹带走。可是那没有关系。那一瞬间。它在。就够了。
我等你。等那个浪。等它来。
等它把我们吞没,等我们躺进同一个棺材。
然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像你很久以前说的那样。
没有你。没有我。
连墓碑都没有。
只有你与我的浪,你与我的海。



